焰風館

進了洗手間，緩緩地將手洗淨，再出來，夜行者不由分說地拉住她的手，一路往門外走去。他們飛快地拿回了包包，像是在逃避什麼似地，離開了那家店。

哈。偏偏在這裡。整個台南市，唯一她認得的路就是這一條……卻偏偏在這裡。

「脫下大衣，不然說不定他找出來會認出妳。」

雪之誡脫下大衣拿在手上，笑了一笑。今天，她穿著被同學說很好看的咖啡色裙裝……配上白色的牛奶絲內襯和白色牛仔褲，卻沒有機會讓如蒼看到。

她是特別穿上這一套衣服的……卻沒有機會，給如蒼看到。

疾行在寒冷黑暗的路上，夜行者一手搭著她的肩，一手緊握著他隨身攜帶的小美工刀，將手藏在口袋中。他不時回過頭去，看著如蒼是否有追上，一面盡量往黑暗的遮蔽下走。

看一看手錶，疾行了好大一段路，已經半夜兩點二十了。如蒼並沒有找出來──雪之誡想，等找到了一家7-11，她就打個電話，向如蒼說她已經回到安全的地方了吧。至少……至少，不要讓他太擔心……即使她選擇了這樣一聲不響地逃跑。

路好遠……好遠。像是夜一直沒有盡頭。一直到快回到火車站，甚至夜行者在途中還刻意繞了些路──雪之誡才撥了電話給如蒼。

「喂？雪之誡？妳在哪裡？」

「我已經離開夜店，回到安全的地方了。」

「……是嗎？」如蒼低沉的聲音中有著她說不出的情緒，但是她無法再想得更多。她好累……現在，她好累。「絳羽去接妳的？」

「不。當然不。怎麼會是他呢？」雪之誡痛苦地低笑著……如蒼根本不了解她……是嗎？她怎麼可能會在這種時間去吵絳羽？他明天早班呢。

或者……如蒼根本就認為她和絳羽在一起？

「那誰帶妳回去的？」

雪之誡笑的尖銳。「你想還會有誰呢？」

「妳自己一個人走回去？」他的聲音滿懷著怒氣。「所以妳選擇離開？是嗎？」

雪之誡沉默。

一切……到這裡……就結束了吧？

她逃跑了，而如蒼也沒有找到她……。

「走啊。那就走啊！」如蒼的聲音在手機那頭憤怒地響著，「那就離開啊！」

雪之誡張了張口，想要說些什麼……但是，卻也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麼了。

選擇離開的是她。不管生氣還是什麼理由，她都不應該就這樣逃開，自己一個人……逃離。

但是她選擇了這麼做。既然如此，做了就是做了……沒有任何理由。

沒有任何……理由。

滾燙的淚在她眼眶中，但是她好累──好累，連哭的力氣，都快要消失。

夜行者接過她的手機。

「如蒼？我是夜。」雪之誡聽不見那方的回應，……也不想聽見。

「她本來是想和你好好談的。但……算了，我也不想再多說什麼……總之，我已經帶著她回到安全的地方了。就這樣。那，再見。」

雪之誡渴望地看著手機，但，夜行者還是在她眼前按下掛斷通話鍵。

「不要想了。今晚的妳，不適合再跟他說什麼……哪怕是『不要醉死』這句話。」

雪之誡沉默地，繼續跟著他走往回家的方向。越過地下道，漸漸回到熟悉的地方，緊張褪去後，卻是一股茫然空洞的感覺入駐。

她到底做了什麼？

為什麼……長久以來一直渴望的，又想把他推開？

她……

「是害怕吧。」夜行者緩緩說道，看穿了她的心思。「他在一個妳完全不熟悉的世界，所以妳害怕了，退縮了。」

但是他不是很努力想要向我展示他的世界嗎？

為什麼，我連這點面對的勇氣都沒有？

「因為他做錯了一個步驟。」夜行者笑的整張臉孔扭曲，「他不該要妳還沒有確定就去面對他的生活。唯一的錯，是沒有讓妳獲得那個枷鎖。」

是啊……只要讓她確定自己的身分了……她就可以笑著對那個女子點頭了……不是嗎？

那好像就叫作名分啊。

雪之誡嘲笑著自己，她憑什麼呢？

「不要再想了。」終於走回到家，夜行者轉過她，緊緊摟入懷裡，「去睡吧。什麼都不要再想了。」

雪之誡在他的懷裡輕輕閉上眼睛。

如蒼……真的不該丟下他在那裡的。他明天搞不好會醉死……但……

對不起，她不想再想了。

她不想再想了……。

「好好睡吧。不管什麼事情，都明天再說。」夜行者輕輕將她放到床上，「晚安。」

雪之誡勉強扯開唇瓣。

是啊……睡吧……睡吧。睡著了，就什麼也不用想了。

睡著了就什麼也不用想了……

「晚安。」

我想忘，我想睡……

我想死。我想死。